作者:高何元
在2025年7月末的一天,我的初中同学“鹏程万里”,给我发来一篇图文并茂的“美篇”,说他因受不了在邯郸城里钢筋水泥浇铸“蒸笼”闷热,遂跑到了武安市西部山区的风景区一一朝阳沟避暑凉快去了。
在他的“美篇”里,看来老同学心情不错,喜形于色,溢于言表。他一边惬意地享受高山峡谷的清凉世界,一边还不忘晒出“美丽山乡长寿村,山高林密空气鲜”的诗文佳句。可是我看着读着,心里反倒是有点“羡慕嫉妒恨”的味道了。忽然,我想起来想当年,我也曾去过“朝阳沟”呀!不过那时候,还不是叫“朝阳沟”,而是叫列江村。
说起来,那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
1965年的夏天,我从武安县淑村中学初中毕业后,又考上了位于武安县城里的“河北武安中学”。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时,我是既兴奋激动,也有点忐忑不安。因为在那时,我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山村少年,更不要说要到50里外的陌生地,武安城里去上学了。
到了开学的那一天,我背起行李及一应物品,第一次走出家门,向着心里企盼的高等学府一一河北武安中学,出发报到去了。
我一路走来,翻越横岭拐头山,穿行幽谷寺道沟,疾步洺河卵石滩,迈上城关南桥头……当我走到城关西岗上的学校大门口时,已近中午时刻。激动的我眼泪夺眶而出,站立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步。
至今,我仍然清楚记地得,在学校大门右侧的门柱上,高高悬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硕大校牌,上写“河北武安中学”六个楷书大字,十分醒目。大门口外好大的一片大操场,后来才知道一年一度的全校体育运动会,就在这里举办。向东望去,县城里的民居街道,一览无余,人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千年古塔在阳光的照射下,似是与远在天际的拐头山遥相对望,一下子触动了我的心思:我的家乡就在拐头山的那一边的吧?
走进了学校大门,迎面是一栋蕴含江南园林风格圆门走廊里的办公室,那是学校教导处。站在教导处门前向两侧望去,是一栋一栋,一间一间别具一格的教师办公室,延伸隐于远处的小树林里。从教导处行至后边,又是一排一排窗明几净、宽敞明亮的教室,从南到北一字排开。全校从初一班到高三班,约1000余名的莘莘学子,将会聚在这里埋头读书,刻苦学习,去实现每个人的人生之梦。
穿过教室区域,西行不远,便是学校的校内操场。操场上一对一对的蓝球架相向而立,犹如一片钢铁矩阵,等待着“武中”的体育健儿,来驰骋赛场,叱咤风云。
我们65届高一班的教室,可巧紧挨教导处办公室的后边,根据入校报到后填写的个人意愿,我分编到了文科21班,22班为理科班。
自此,我开始了在学校“团结紧张严肃活泼”的学习生活。每天伴随着上课下课,晚间自习的钟声,心无旁骛,专心致志,又匆匆忙忙。不知不觉中,完成了高中第一年的学业课程。
1966年初夏之际,“”运动开始了。老师走下了讲授知识的三尺讲台,学生也离开了充滿阳光的圣洁课堂。
从此,我也是每日随波逐流,无所事事。虚度了光阴,荒废了学业。有一天,我无意中路过21班教室,教室里聚着不少同学们,正激烈争论着,说要走出校门,冲向社会,进行“大串联”。还有提议要发挥文科班优势,临时成立文艺宣传队,到农村去,到山区去,宣传学习思想。不少同学纷纷响应。王马顺同学会小提琴,侯长兴同学善于横笛,我凑合着能拉二胡。又加上能歌善舞的同学加盟,一支10余人的文艺宣传队,就宣告成立了。随之有油印传单的,有到校音乐室背乐器的,还有忙于后勤准备的……一切准备就绪,雷厉风行,随时待命。
第二天早晨,我们一个个腰扎皮带,头戴军帽,高举红旗,排队行进,向着西部山区馆陶川的列江村出发了。
当时正值“寒露”时节,沿着公路两边的农田里,不少农村社员正忙于“三秋”种麦,有的麦苗已是郁郁葱葱,长势喜人。我们一路快步行军,一路不忘宣传,散发传单,高声诵读毛语录。这样,行军速度显然慢了不少,当我们走到列江村下边的沟滩里时,大概已是午后2点左右的时辰了。
我们坐在河滩边,一边吃着自带的干粮,一边派人去联系村干部。众所周知的原因,村干部不愿出面接待,后来了一个自称是生产队长的大叔,高声说热烈欢迎城里边的“红卫兵小将”,我们才沿着山路,到了列江村。
列江村分布在一处高高的半山坡上,一条源自山垴上的小溪汨汨流过,把村子分成了南北两岸,小溪上架起来一座小木桥,又把全村连接起来成为了一体。听队长大叔说,架设木桥的全部用料,都是就地取材,从山上的柴林灌木丛里,砍来了坚硬耐腐的硬杂木,埋作桥桩桥梁,各种荆枝藤条编织成网片铺作桥面,一座小巧别致,又溶于自然的小木桥,横架在了小溪上,不仅方便了村民来往行走,也是生产队安排农活开会议事的中心地址。
山崩地裂,溪水通江。由裂江为列江的文脉演变,这是从很早年间,经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沿袭至今的民间说法,流传至今。队长大叔如是说。
这时间,不少群众闻讯,聚在桥头。我们立即开始了演出活动:齐声朗诵毛语录,联唱歌曲,表演自编节目,散发油印传单……而王马顺的小提琴《骑兵进行曲》独奏表演,更是赢得了大家的热情欢呼,尤其是他手里的小提琴,令众人啧啧称奇。
在不知不觉中,午后的斜阳已落到了西山头,顿时感觉到天也明显地擦黑了。
演出活动结束后,雷厉风行,说走就走。大家马上整理归拢,立刻准备动身返回学校。这时,队长大叔却极力阻拦,高低不让走。他说,山里边的老爷儿(太阳)落的快,黑的早,夜里走黑路不安全,恐有野兽出没。还解释道,他已安排了派饭到户,食宿全管,一户接待一个红卫兵学生,极力劝我们放心住一宿。
由于我们原计划是一天行程,当天返校,谁也没有带钱和粮票,再说了,都是上学的学生,也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和粮票。队长大叔知道了我们的心事,哈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胸脯坚定地说:“俺列江村人不但今天管得起吃,管得起住,你们今后有时间来俺列江村,俺照样接待大家,吃住全管!”当时,就激动得我们那是稀里哗啦,不知道说啥好了。
第二天清晨,我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小桥集合,看见队长大叔正给社员们开会,宣布今天生产队里不出工,放假一天,让社员们都上山柴林里砍柴禾,各自备齐自家冬季的生活取暖所需。这时我才明白,队长大叔把山上树林称之为柴林的缘故了。
我们听了,马上要求队长也让我们上山去,起码帮助一下招待我们吃住的社员家庭。队长听了连连摆手说,不用你们帮忙,你们也不懂砍柴的规矩:树头主干不能砍,树下小树不能砍,树根裸露不能砍。山场是集体的,柴林是大家的。没有规矩,哪有方圆?我们这一代人把柴林砍光了,咱们的晚生下代咋个生活?队长大叔一席话,无意中给我们上了一堂“依山育树,以树养山”的校外自然课。
当我们依依不舍地准备向队长大叔道别时,他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,急切地连声问道:“你们知不知道河南豫剧《朝阳沟》戏?知不知道那个编剧大作家杨兰春是哪儿的人?”还没有等到我们回答,他又大声说:“杨兰春就是俺列江村的人啊!他十几岁就参加了八路军,跟南下了。”
我们大家听了十分惊喜,惊叹不已,围着队长议论纷纷。队长大叔又说道:“《朝阳沟》戏里边的人物,也有借用俺村里人的名字的。拴保啦,老小孩啦,二大娘啦……还有这儿的‘东山头’,‘跌水崖’,也都上了《朝阳沟》的戏里边啦!”
队长大叔越说越带劲,说话间,太阳己从东山头升起来,队长突然想起来,还要上山去砍他自家的柴禾,便顺道把我们带到了一处院子门前,说:“这就是拴保过去住过的老家,你们进去随便看看吧。”说罢,队长就匆匆忙忙地上山走了。
我们推开虚掩的街门,进了拴保的家。拴保家的院子不算太大,房屋墙壁全是石块垒墙。上房为三大间隔断,下院右手边还是石头院墙,左手边有3小间陪房,就是拴保住过的老屋。(当时我没弄清方向)屋门上的搭钌挂着一把生锈的老式铁皮锁。我隔着门缝瞧了瞧,屋里边空荡荡的,没有桌凳之类的摆设,抹灰的墙上呈微黄灰色,确是早已无人居住的样子。只有搭钌上的那个老式的铁皮锁,在秋风里不时发出轻轻的“咣当”声。
这时,太阳又从东山头爬上了半空,身上似乎也有了温暖的感觉。当我们离开了列江村,站在坑洼不平的河滩上回头远望,褐黄微绿的峰峦山林,时隐时现的弯弯溪水,山垴古村的木栏小桥,层层叠砌的院墙石屋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宛如一幅北国山乡的写意水墨图,高高地悬挂在太行峡谷的天际之间……
转眼间六十多年过去了,我也是古稀之年的白头老翁了。可每每想起来当年疾走馆陶川,夜宿列江村的情景,依然历历在目,唏嘘不已。我忘不了列江村淳朴厚道的父老乡亲,也忘不了至今不知道姓名的那位热心肠的队长大叔!
编审:朱梦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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